看了上千本ESG永續報告書,就能歸納出台灣永續發展的脈絡?未必!永續資訊是在什麼框架之下被收集與揭露,往往決定我們如何定義永續議題的重要性,但卻不一定是最需要克服的永續挑戰。
在台灣,永續與公民科技的領域,資料越來越常被看成一座橋,把過去看不見的事物帶進可以被討論、被處理的範圍。這套邏輯不難理解:先把沒被注意到的資訊蒐集起來,讓風險顯現出來,再把證據放到制度面前,政策自然能做出更好的回應。
這套邏輯本身沒有錯,資料確實能讓地方上的氣候變遷脆弱性被看見,能記錄誰參與不到,也能給社群一套表達訴求的語言。
但這還不夠,資料不會只因為存在就有力量。類似的證據可能擺了好幾年都沒人理會,直到它剛好對上某個框架、剛好碰上某種壓力,或是制度繼續忽視它的代價已經高到不能再忽視,它才會突然開始發揮作用。
真正的問題不只是有沒有資料,而是這些資料怎麼讓制度真的用得上。
ESG等永續資訊框架的重要性為何?
ESG、SDGs、淨零、韌性、開放資料這些框架,幫制度做了一件必要的事:把零散的資訊整理成可以拿來比較、可以爭取資源、可以採取行動的分類,讓資料有一條進入決策的路。
但這些框架同時也在影響哪些證據被蒐集、被整合、被優先處理,而且這通常不是刻意的。最容易流通的資料,往往不是最能解釋問題的資料。
這就帶出一種「有效就被複製」的制度傾向。成功的框架,不只是在資料蒐集完後才開始整理;一旦某一類資料被證明有說服力,後來的證據也更可能以類似的方式被蒐集、被整理。對得上既有框架的證據比較容易流通;框架之外那些零碎、不好歸類的,則容易停在邊緣。
這不是說制度有意排除某些資訊,也不是要否定資料治理本身。它只是在提醒:制度該檢討的不只是自己用了什麼資料,還包括那些教會制度「該看什麼」的框架。
台灣綠色轉型裡的性別平等議題,特別是綠色工作的性別資料,就是一個很清楚的例子。
綠色工作的性別資料還可以怎麼改善?
職場性別平等的研究其實已經累積很多年,多半集中在比較傳統的產業。到了 ESG 和 SDGs 框架下,性別資料有了一條更穩固的制度路徑:可以揭露、可以比較,也可以扣回更大範圍的永續發展論述。但同一個框架,也在決定哪些性別資料最容易被報出來。
台灣企業公開的 ESG 揭露,深淺差異其實很大。有些企業只揭露整體員工的性別比例,這雖然能讓不平衡被看見,卻沒辦法說明女性實際分布在哪些職位。
另一些企業則會進一步揭露管理職、STEM 職位、薪酬、新進員工、離職員工,甚至非員工工作者的性別資料,讓外界能問出更結構性的問題。
但就算揭露做得比較細,也不見得能看出女性究竟有沒有進入技術性、能升遷或有決策權的職涯軌道。問題不是性別資料有沒有公布,而是這些被公布的分類,到底能不能讓人診斷出問題卡在哪裡。
跨國與在地的綠色工作資訊揭露有什麼不同?
台灣的綠色工作生態並不一致。在跟跨國合作關係比較深的領域,像是離岸風電的某些環節,或是國際綠色基礎建設,性別資料的能見度通常會比較高。這不是因為這些領域本身比較包容,而是因為它們得面對外國合作夥伴、投資人、供應鏈期待,還有全球 ESG 規範的檢視壓力。
相對地,在比較針對國內市場的領域,ESG 報告也許還是有,但企業要生產細緻、可以比較、又能讓外人讀懂的性別資料,這份誘因就弱得多。
換句話說,ESG 並不是平均地照亮台灣的綠色工作生態;它照得最亮之處,往往就在外部監督讓性別資料變得有用的地方。
這件事之所以重要,是因為綠色工作經常被描繪成面向未來、又更具包容性的職涯。可是如果不去檢視 ESG 資料生產背後的誘因,舊勞動市場裡的性別模式,很可能只是在新產業裡被重新複製。
揭露能讓我們知道誰在場,卻不一定能讓我們知道權力在哪裡。
即使揭露得更深,可能也只能看到誰進來、誰離開,卻看不出誰真的得到晉升。
能源轉型的「樂觀」態度有什麼問題?
台灣的能源轉型,則展示了同一個問題的另一種版本。這次的問題不是能源限制看不見。台灣土地有限、高度仰賴能源進口、核能政治充滿爭議、用電需求一直在上升——這些早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事。近期的估計指出,2026 到 2030 年間,半導體和 AI 相關產業新增的電力需求可能超過 5GW;而台灣的能源系統本身,原本就受困於幾項結構性問題:工業用電集中、進口依賴,以及南北電力輸送不均。
這些限制並沒有被刻意藏起來;它們幾乎一直在每一個綠色轉型故事的背景裡。但它們在制度裡被放在什麼位置,差別非常大。一旦能源限制被推到故事中心,整個故事就會從「綠色成長」、「技術升級」,轉而要去面對減碳、產業擴張、能源安全,以及社會對轉型本身的信心之間的取捨。
從這個角度看,再急迫、再明顯的資料,也可能被「管理」:不一定是為了遮掩事實,而是為了保留一點樂觀,讓制度、企業和民眾在不確定裡還願意繼續行動。
這種樂觀並不是小事。大型轉型必須讓人相信協調是做得到的。企業要有信心才願意投資,民眾要有理由才肯忍受不便,政策制定者也需要一套讓長期轉型在政治上還說得通的說法。風險就在於:為了讓這個故事繼續運轉,某些限制雖然被承認了,卻沒能及早重塑整個框架本身。
答案不是放棄這些框架。ESG、SDGs、淨零、韌性、開放資料這些倡議之所以有用,就是因為它們讓零散的資訊可以進入決策。沒有這些框架,很多風險和不平等其實更難被講出來、被拿來比較,或是爭取到資源。但也正因為框架有這種力量,它們才更需要被定期檢視。
制度不能只問資料存不存在、準不準確,還要問:這個框架讓什麼變得更容易被看見?讓什麼更容易被忽略?又有哪些證據之所以說服力強,只是因為它們剛好對得上既有的故事?
什麼是永續資訊的框架稽核?
這就引出「框架稽核」這項工作。和檢查資料品質、一致性、完整性的「資料稽核」不同,框架稽核要問的是:那些引導我們蒐集資料的分類,到底還有沒有能力揭露它們宣稱要處理的問題?
在性別相關的 ESG 報告裡,這代表不能只看整體代表性,還得去看職務分布、留任率、晉升路徑、承攬和非員工的類別,以及決策權怎麼分布。
在能源規劃上,這代表必須讓綠色成長指標接受總需求、系統韌性,以及社會對取捨承受度的檢驗,而不是只把這些當作背景條件處理。
要做到這一點,做框架稽核的人,必須和負責維護這個框架的團隊保持一段距離。
這不一定要找外部稽核者;很多時候,這份檢視可以來自同一機構裡的另一個部門、跨職能團隊,或是更接近執行現場的人員。重點不在於「一定要找外人」,而是要有足夠的距離,去質疑那些最熟悉這個框架的人可能早就視為理所當然的事。
舉個例子,負責 ESG 報告的團隊,最能解釋既有指標背後的邏輯;但他們可能也最不容易察覺,這些指標把哪些不平等留在邊緣。距離之所以必要,是因為成功的框架往往會被用得太過熟悉,熟悉到讓人誤以為它本來就應該是這樣。
資料驅動治理要真正發揮作用,制度就必須記得一件事:資料不是憑空說話的。它是透過框架,才取得意義、正當性,也才會產生後果。所以重點不只是生產更多資料,而是要一直問:那些讓資料變得有用的框架,是不是同時也在縮小制度願意去注意的範圍?
一套看世界的方式一旦真的有效,真正的危險不是它會失敗,而是它有效到沒人再去質疑它。
【作者簡介】
Gita Gabriella, 安特衛普管理學院創新與創業管理碩士
目前居於台北,從事獨立研究與寫作;關注東亞地區的科技、政策、永續與社會轉型,並探索資料、制度框架與治理方式如何影響公共議題的形成與回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