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商時報 蔡淑芬
慢食家宴主理人王群翔,曾經是科技人,因緣際會島內移民到台東池上。他將料理視為連結土地與人心的重要媒介,深信在地、當令、無添加的飲食理念,從選米到備料,從田間到餐桌,講究每一個細節,以料理回應自然的節奏。曾在多家知名餐廳歷練,也擔任過國內外品牌廚藝顧問,創立慢食家宴後,已成為旅人體驗台東風味文化的重要據點。芙彤園Blueseeds創辦人詹茹蕙好奇王群翔移居台東的心路歷程,她專訪王群翔,請他分享米食智慧與文化。
詹茹蕙:王老師是怎麼跨入這個產業的?為何會從大稻埕跑到池上?
王群翔:真的是因緣際會。我在林口當兵時,鄰床是一位池上阿美族的學弟,退伍前他約大家去參加池上豐年祭,當時我們就想留在池上當農夫,但當地長輩說池上沒什麼工作機會,叫我們年輕人回到都市。
相隔十七年後,在二○○八年北京奧運那年,我從北京回來,老大剛好準備要念小學。因為原本要留在北京發展,我希望讓小孩更認識台灣,就帶他去環島,看山看海看星星,泡溫泉露營登山,在他開學的前一天,我們一家人來到了池上。
我的家鄉在迪化街,附近有碾米廠,晚上貨車會運來一袋袋的稻穀,空氣中飄著滿滿的稻香,下雨天麻布袋還要在馬路上洗。那個夏天,我在池上的空氣中聞到了小時候在迪化街聞到的稻香,彷彿聞到了家鄉的味道,因此就把這裡當成第二個家鄉了。
那年我剛好四十歲,是我人生的轉折點。晚上我們在部落喝酒聊天,喝著喝著我就決定不回北京了,因為太喜歡當地人的熱情,隔天馬上幫小孩轉學到池上的福原國小。
詹茹蕙:這個決定也太突然了吧?當時你們在台東連房子都沒有吧?
王群翔:一開始先借住學弟家,然後就想買間老房子。我跟太太說,如果在台北開餐廳要準備四百萬∼五百萬元,做兩、三年沒做好再賠四百萬∼五百萬元,還不如把錢留在池上,買棟老房子、買塊農地,當自給自足的農夫。萬一失敗了,農地跟土地都還在。
以前我們小時候抓魚抓蝦,玩到天黑才肯回家,現在都市小孩整天都是安親班、補習班、才藝班,我們想讓小孩在無拘無束的環境中長大,放學可以看到稻田、看到水牛、看到草地,放假就在草堆、泥巴裡打滾,台東無疑是個很好的選擇。
詹茹蕙:慢食家宴的核心精神是如何形成的?
王群翔:一開始並沒想做慢食家宴。二○○八年我買到台東萬安那間房子後,台北朋友會來拜訪。當時池上沒什麼餐廳,我簡單煮個雞湯、白飯、炒青菜,在頂樓看著伯朗大道的夕陽,就這樣吃吃喝喝。
後來朋友的朋友要來台東,就會說:「去找翔哥幫你煮一桌。」在蟲鳴鳥叫聲中,看著窗外景色,很像回到小時候外婆家,我們才發現,下一代正逐漸淡忘家的元素,所以後來做了慢食家宴。
我們不稱私廚,而是家宴,就是在朋友家吃飯,去朋友家裡吃,或請朋友來家裡吃飯。就像以前在迪化街,我曾祖父是里長,三不五時左右鄰居就會來家裡談生意、聊夢想,我們家的魷魚螺肉蒜可是當時迪化街的家常菜。
詹茹蕙:王老師煮的飯為何那麼好吃?可以分享一下挑米的訣竅嗎?
王群翔:過往餐飲業其實比較沒有在地的觀念,到池上後,真的褪下廚師服到農地種田,才體會到農夫很辛苦,收穫好壞還要看老天爺賞不賞臉。
我們在台東種了稻米送給朋友,朋友卻說沒傳說中那麼好吃,才發現米是一回事,煮是一回事。市面上的米會經過一定程度的調和,變成複方米,農夫賣的是單品,不能用調和米的方式去煮。
後來我不服氣,既然來我家,一定要把我的米煮成飯給你吃,我們號稱全台灣第一家賣米有售後服務的,當你買我的米回去煮得不好吃,我會再帶一包米去你家,用你家的鍋子煮到好吃為止。沒有不好的米,只有不適合的使用方法。
就像茶葉、咖啡、葡萄酒,會講產地、季別、品種、土壤、水源,為什麼台灣的米沒有?既然池上是這麼好的產地,我們應該像品酒、品咖啡一樣來品飯,應該要明確說出各個產地米的差異性。
如果米飯也算料理的話,我們家最特別的就是米飯三吃。我們的原則是絕對讓你吃飽,但絕對不能浪費,如果不夠我們就再煮。白飯可以現場在你們面前煮,用卡式爐配鑄鐵鍋就能煮出很好吃的飯,只要有容器,拿竹筒我都可以教你煮。同樣是米,適用不同特性,例如,蘿蔔糕、碗粿用秈米,年糕、油飯用糯米,大部分的白飯則用蓬萊米。
詹茹蕙:池上每年有一百萬遊客,但好像很少人待下來多住幾天?
王群翔:距離太遠是先天弱勢,會讓人打退堂鼓,除非有很重要的誘因,讓人非得前往。很多人開到太麻里、知本就回頭了,從花蓮下來開到鳳林、玉里也回頭了。
池上就是過路財神,遊客經過就離開,沒有深度體驗,所以我們想要創造讓大家願意留下來的原因。慢食不是讓你慢慢吃,而是在這過程中理解這塊土地的食材、食物、種植、採收、烹調到食用。
那天去芙彤園Blueseeds的香草田之後,我滿心期待,相信我們可以創造一個真正從採收到使用、從產地到餐桌的新模式。四季出的香草都不一樣,薰衣草、迷迭香、芳香萬壽菊、梔子花、金銀花都可以入菜。
我們正在客家文化園區籌備新的專案合作,要讓料理不只展現廚藝,而是一種生根土地、回應季節、與人連結的哲學,讓大家感受台東最真實的風景,深入瞭解池上的美。希望透過慢食家宴,喚起人們對土地、家鄉、節氣、朋友的感情,讓更多人願意留在池上,體驗這片土地的溫暖。
詹茹蕙:您怎麼看待飲食文化在地方創生中扮演的角色?
王群翔:以池上而言,萬事俱備只欠東風。這裡已經具備慢食、慢遊、慢活這三個主軸,池上位於縱谷中間,很適合三天兩夜待在池上,悠悠哉哉聽蟲鳴鳥叫,看產地採收的菜。
你會吃得出來,但未必知道它長什麼樣子,要怎麼採收烹調才會變成你吃的樣子;能夠分辨得出產地、區別品種的差異,才會回想起在池上吃的那個味道為何與眾不同。
食農教育很重要,在吃的過程讓下一代理解,不要像以前開玩笑說「吃過豬卻沒看過豬走路」。我們可以跟教育系統、家長社群分享,來這裡有山有水有海,可以更認識親近這塊土地,還有怎麼把這一口飯吃進去的過程。
詹茹蕙:米在台東飲食文化中有何特別意義?
王群翔:池上之所以稱做池上,是因為在大坡池之上。為什麼叫大坡?從台東上來到池上是最高的坡,從花蓮上來也是這個坡,有點像台地,這個坡邊有個池叫大坡池,上面就叫池上。
大坡池的水來自新武呂溪,是中央山脈的地底湧泉、伏流水,從向陽那邊滲下來,是山體吸飽後釋放出來的水,是很棒的山泉水,含有豐富的矽酸鈣、矽酸鎂,稻殼就會長得比較大,一年可以有兩次甚至三次的收穫。
而且池上的氣候很特別,在地人常說池上一天四季,早上太陽起來時海岸山脈先被擋住,只有中午太陽直射,萬里無雲晴朗,到天黑前雲霧又聚集,水蒸氣蒸發,常常晚上就下點小雨。因為日夜溫差大、日照足,品種必須更健康才能接受這麼極端的變化,這就是池上米特別好吃的秘密。
詹茹蕙:除了米,你最常使用什麼在地食材?
王群翔:我很常使用池上的讚鬥雞,養一百八十天放山,跟四十五天的肉雞完全不一樣。海岸山脈當地有活斷層不適合蓋房子,就變成畜牧業,滿山遍野的讚鬥雞,晚上牠們自己回來,天冷就窩在一起,運動量足、脂肪也夠。
還有洛神花,這跟客家文化有關。客家人在播種後農閒時,會在田埂或閒置土地種洛神,可以醃製甜品、做成蜜餞;清明節前後則是梅子季節,會做成脆梅、Q梅、梅精、梅酒。
詹茹蕙:如何將香草、原民、客家、閩南文化的飲食結合?
王群翔:池上有五大族群:漢人、原住民、客家、外省伯伯、外配,飲食非常多元,有一種交融,可以把不同的文化背景用稻米呈現出來。
例如我用客家九層粄的概念,但改做提拉米蘇,用馬斯卡邦尼起司做奶酪,用香蘭葉、紅麴米分層,看起來是九層粄,吃起來卻是提拉米蘇。到了池上,才發現我們家也有客家元素,做出紅龜粿、草仔粿。很多香草植物含精油,像薰衣草、迷迭香、肉桂、甜馬鬱蘭、薄荷,入菜不一定用植物加熱,也可能用萃取後的精露。
我們也用原住民的刺蔥嫩葉,跟香椿有異曲同工之妙,荖葉會略有毒性。我們把它浸泡到油裡抽真空,低溫油萃保持香氣跟顏色。如果有台東成功捕獲的旗魚或鬼頭刀生魚片,就用義式方式,像義大利生牛肉佐橄欖油,但改用刺蔥油或香椿油、馬告。
後來我們嘗試更多原住民食材,像赤道櫻草,吃火鍋不需要買高麗菜,就用野菜、雷公根、魚腥草(川菜的折耳根),台東也有很多原生的山苦瓜,都是貼近風土的好食材。
詹茹蕙:王老師希望透過料理傳遞什麼樣的飲食想像?
王群翔:在工商社會中,我們很少在家跟媽媽學料理,所以叫家宴的原因,就是要把基本烹調經驗傳承下去才能永續,從日常生活傳承值得繼續的東西,但不需要一成不變。其實,在成為傳統之前一定都是創意,當創意被大家接受跟模仿,才會變成傳統料理。你研發的產品必須讓人想一吃再吃,才有存在的必要。
從產地到餐桌就是把食材變成食物的過程,從生產者傳遞到食用者的餐桌上出現,我認為台東飲食必須國際化,例如鬼頭刀在台灣是日常的大閃魚,但在夏威夷是高級食材,最肥美的時候在台東成功外海,漂到夏威夷已經瘦了。
我們要藉由國際力量,讓大家知道台東食材與飲食的美好,無國界創意料理是一個可以嘗試的途徑,用多國料理的元素,符合食用者能接受的習慣,吸引不同國籍、族群、文化的客群。